
红本子拿到手的那一刻,我的心跳甚至没有一丝波澜。
这不过是一场交易,我出卖年轻的躯壳与婚姻的定义,换取这个城市的入场券。
可当他对我说完那句话,将那串沉甸甸、带着岁月包浆的钥匙塞进我冰凉的手心时,我脑中精心构建的风险评估模型,第一次出现了无法计算的变量。
我低头看着钥匙,再抬头看向他布满皱纹却异常清亮的眼睛,这场我自以为掌控全局的交易,似乎从一开始,就偏离了我预设的所有航道。
01
民政局里消毒水的气味,与墙上鲜红的“囍”字混合在一起,构成一种荒诞的肃穆。
我叫沈鸢,二十七岁,在上海漂了五年,刚刚和一个比我父亲还大十岁的男人,顾远山,领了结婚证。
流程快得像一场银行取款业务。
我们没有合影,甚至连对视都吝啬得可怜。
工作人员大约是见惯了这种组合,眼神里不起波澜,只是在递出那两本崭新的红本时,动作比上一对新人慢了半拍。
我将属于我的那本塞进风衣口袋,内衬冰凉的布料贴着它,仿佛那不是一本证件,而是一块烙铁。
“沈小姐。”顾远山开口,声音沙哑,像是老旧的风箱。
我侧过头,他正从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,掏出一大串钥匙。
黄铜的、不锈钢的,形状各异,被一个简单的钢圈串在一起,碰撞时发出清脆又驳杂的响声。
“从今天起,你就是我法律上的妻子了。”他说话很慢,一字一顿,视线越过我,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,“我呢,要去住养老院了,早就联系好的。”
我心里一动,这和我们之前通过中间人沟通的剧本完全一致。
他需要一个名义上的妻子来堵住某些人的嘴,我需要一个上海户口来规划我的下半生。
各取所需,互不打扰。
这是我评估了三个月,认为风险最低、收益最高的方案。
他把那串钥匙递过来,掌心的温度透过冰冷的金属传来。
“这是八套房子的钥匙,都在市区,地段不错。租客的资料、租约合同,都在一个牛皮纸袋里,我放在了其中一套房子的客厅。地址是安福路三百弄七号三零二。”
我的呼吸滞了一下。
我知道他有钱,拆迁户,在房价起飞前就手握数套老洋房和公房。
但这“八套房”从他嘴里如此轻描淡写地说出来,还是让我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。
“小姑娘,”他叫我,“以后这八套房,你来收租。租金你留着,够你生活了。我的要求只有一个,别让任何人来养老院烦我。尤其是我的儿子,顾建军。”
说完,他把钥匙硬塞进我手里,然后从帆-布包里拿出一部老年机,拨通了一个电话。
“喂,小张吗?可以来接我了,我在民政局门口。”
我握着那串至少两斤重的钥匙,愣在原地。
剧本在这里开始出现了偏差。
我们说好的是,婚后他将其中一套小公寓无偿给我居住,直到我落户完成,我们再协议离婚。
至于他的财产,我无权也无意过问。
可现在,他把一个如此庞大的“资产包”甩给了我。
这不是交易,这更像一种……托付?
“顾先生,”我找回自己的声音,追了上去,“这和我们说好的不一样。我不能……”
他摆摆手,打断了我。
“没什么不一样的。我买个清净,你得个安稳。你是个聪明人,知道该怎么做。”他看着我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,“你以为我找你,只是图你年轻,好拿捏?”
我没说话。
这确实是我的潜意识判断之一。
“我查过你,”他继续说,“沈鸢,前途锐风险咨询公司的分析师,连续三年的金牌员工。因为拒绝给一个有问题的P2P项目出具‘无风险’评估报告,被公司高层联合打压,丢了工作。
你不是找不到工作,是那口气咽不下去,对吗?”
我的背脊瞬间窜上一股寒意。
他知道的,远比我想象的要多。
我以为这是一场信息不对称的博弈,我处在优势方。
现在看来,我才是那个被蒙在鼓里的人。
一辆黑色的别克商务车悄无声息地滑到路边,一个穿着西装、戴着白手套的年轻人下来,恭敬地为顾远山拉开车门。
“顾先生,都安排好了。”
顾远山点点头,转身对我说了最后一句话:“安福路那套房子,客厅茶几下面有个保险箱,密码是你的生日。里面的东西,是你处理那些‘麻烦’的工具。
别让我失望。”
车门关上,平稳地汇入车流,消失在上海的钢铁森林里。
我站在民政局门口,冷风吹得我脸颊生疼。
手里的钥匙串冰冷而沉重,像一个巨大的问号。
风险咨询师的本能让我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,构建新的模型。
原计划中,顾远山的儿子顾建军是“可控风险”,现在,他成了“主要矛盾”。
顾远山主动将我推到台前,让我去直面他的家人。
他不是在买清净,他是在用我当“防火墙”,甚至是“刀”。
而我,沈鸢,已经没有退路了。
结婚证是真的,这串钥匙也是真的。
我深吸一口气,攥紧了钥匙。
既然已经入局,那就只能按照新的规则玩下去。
第一站,安福路三百弄。
我倒要看看,这位顾远山先生,到底给我准备了一个怎样的战场。
02
安福路三百弄,是那种典型的上海老弄堂。
梧桐树的枝桠在狭窄的天空下交错,阳光被切割成碎片,零星地洒在斑驳的墙面和青石板路上。
空气里弥漫着咖啡香、饭菜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樟脑丸气味。
七号楼的外墙爬满了常春藤,木质的楼梯踩上去会发出“吱呀”的呻uc吟。
我顺着昏暗的楼道走到三楼,用其中一把黄铜钥匙打开了三零二的房门。
一股尘封许久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房子是典型的老式两居室,家具都是沉重的红木,盖着防尘的白布,像一个个沉默的幽灵。
客厅的茶几上,果然放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。
我没有立刻去动那个纸袋,而是先走向茶几下方。
那里果然嵌着一个小小的保险箱,电子密码锁。
我输入了我的生日,六位数字。
“嘀”的一声轻响,保险箱弹开了。
里面没有现金,没有金条,只有一叠文件和一部崭新的智能手机。
我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文件,标题是《关于顾建军、王莉夫妇财务状况及社会关系调查报告》。
我的瞳孔微微收缩,快速翻阅起来。
报告做得极为专业,详细记录了顾建军夫妇名下的公司、流水、负债,甚至包括王莉常去的美容院消费记录和顾建军几个隐秘的投资项目。
每一笔资金流向都清晰明了,证据链完整得可怕。
这已经不是简单的“查过我”,这是雇佣了顶级的私家侦探或者调查公司才能做出的东西。
顾远山,这个看似普通的拆迁户大爷,他的形象在我心中瞬间变得立体而危险。
除了这份报告,还有另外七份文件,每一份都对应一套房子。
但内容不是租约,而是《房屋历史遗留问题及潜在法律风险评估》。
我随手拿起一份标记着“长乐路五百二十号”的报告。
上面写着:该房产产权清晰,但实际居住人为顾远山远房侄子一家,已居住超过十年,无租赁合同,有形成“事实居住权”的法律风险。
附件里,是这位远房侄子嗜赌欠债的证据。
另一份“愚园路一零八弄”的房子,则面临着外墙结构老化、邻里纠纷、违章搭建等多重问题。
八套房,八个烂摊子。
没有一套是省心的。
顾远山不是给了我八只会下金蛋的母鸡,而是给了我八个亟待拆除的炸弹。
我终于明白他那句“是你处理那些‘麻烦’的工具”是什么意思了。
保险箱里的调查报告是子弹,而我,就是那把枪。
他要我用我的专业知识,去清理这些附着在他资产上的“水蛭”。
我瘫坐在沙发上,白色的防尘布被我坐出一个印子。
巨大的疲惫感袭来。
这场交易的复杂程度,远远超出了我的预估。
我以为我只是嫁给一个老人,换一个户口。
现在看来,我是签了一份卖身契,成了这位顾老爷子的“资产清算人”。
桌上的牛皮纸袋里,才是真正的租约合同。
我打开一看,里面果然有八套房子的租客资料和合同复印件。
其中六套在租,两套空置。
我拿出保险箱里的新手机,开机。
屏幕亮起,没有设置密码,桌面干净得只有一个文件夹,名为“资产包A”。
点进去,是八个子文件夹,分别用房产地址命名。
每个文件夹里,都有详细的电子版资料,比纸质的更全,甚至包括了历任租客的信息和房屋维修记录。
这哪里是一个老人的手笔?
这分明是一个精密的、系统化的资产管理方案。
正当我震惊于顾远山的深不可测时,手机突然响了。
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号码。
我犹豫了一下,接通了电话。
“喂?是沈小姐吗?”一个尖利的女声从听筒里传来,带着毫不掩饰的质问和敌意,“我是顾建军的爱人,王莉。我问你,你把我爸藏到哪里去了?!”
来了。
第一个“麻烦”主动找上门了。
我捏着手机,走到窗边,看着楼下人来人往的弄堂,迅速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。
“你是王女士吧。首先,顾先生是我的合法丈夫,他有完全的民事行为能力,去哪里是他的自由。其次,我没有‘藏’他,我甚至不知道他去了哪家养老院。”
“你放屁!”王莉在电话那头直接爆了粗口,“一个二十几岁的小姑娘,上赶着嫁给一个快七十的老头子,你图什么别以为我不知道!我告诉你,我爸的财产一分钱你都别想拿到!识相的赶紧把婚离了,不然有你好看的!”
“王女士,”我的声音冷静得像在做项目报告,“我和顾先生的婚姻受法律保护。关于财产问题,我想你可能需要咨询一下你的律师。如果你觉得我有任何违法行为,可以去报警或者起诉。如果没有其他事,我挂了,我很忙。”
不等她回话,我直接挂断了电话。
几乎是瞬间,我的手机收到一条短信,还是那个号码:“小贱人你等着,我这就去安福路找你!有本事你别跑!”
我看着短信,非但没有害怕,反而感到一种久违的兴奋。
就像当初面对那个P2P项目,所有人都劝我妥协,只有我知道,风险的背面,就是收益。
我没有跑。
我拉开一张椅子,坐在客厅中央,将那份关于顾建军夫妇的调查报告放在手边,然后,开始仔细阅读那八份“房屋历史遗留问题评估”。
战场已经备好,我的对手也即将登场。
顾远山,你选对了人。
我,沈鸢,最擅长的,就是在烂摊子里,重建秩序。
03
不到半小时,楼道里就传来了杂乱而沉重的脚步声,以及王莉那毫不收敛的叫嚷。
“就是这!三零二!这个不要脸的狐狸精就在里面!”
“砰砰砰!”门板被捶得震天响,仿佛要被拆下来一样。
我慢条斯理地将最后一份评估报告放回牛皮纸袋,起身,走到门后。
我没有开门,而是隔着门板,用不大但足够清晰的声音说:“根据《治安管理处罚法》第四十九条,故意损毁公私财物的,处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,可以并处五百元以下罚款。
这扇门是民国时期的老物件,市场估价不低于五万。
你们确定要继续吗?”
门外的捶门声戛然而止。
几秒钟的寂静后,一个粗声粗气的男声响起,这应该就是顾建军了:“你少他妈拿法律吓唬人!这是我老子的房子,我想砸就砸!你个外人有什么资格说话?赶紧开门!”
“顾先生,恐怕你对法律的理解有偏差。”我靠在门上,语气平稳,“第一,根据《物权法》,房屋所有权人是顾远山先生。
第二,顾远山先生与我已登记结婚,我们是合法夫妻。
在他自愿将房屋交由我管理使用的情况下,我有权阻止任何人对房屋造成侵害。
第三,你和你父亲是两个独立的法人主体,他的财产不是你的财产。
你现在的行为,已经构成了私闯民宅和故意毁坏财物未遂。
我已经打开了手机录音。”
门外又是一阵沉默,显然我的话让他们有些措手不及。
他们预想的剧本,大概是一个被吓得瑟瑟发抖的小姑娘,或者是一个只会撒泼对骂的捞女。
他们没想到,门里是一个会跟他们讲法条的“硬茬”。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王莉气得结巴,“你别以为懂点法就了不起了!你骗我爸的钱,这是诈骗!我们要去法院告你!”
“欢迎。”我言简意赅地回了两个字。
门外,顾建军大概是觉得面子上挂不住,压低了声音和王莉争执起来。
我能模糊听到“没用的东西”、“先回去再说”之类的词。
几分钟后,脚步声骂骂咧咧地远去了。
第一回合,我胜了。
但这只是开始。
我知道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。
我打开门,楼道里空无一人,只有邻居们探头探脑的身影,一见我开门又迅速缩了回去。
我回到房间,拿起那部新手机,拨通了一个号码。
这是我以前在风险咨询公司时,合作过的一个律师,叫秦昊。
他专门处理经济纠纷,业务能力极强。
“沈鸢?真是稀客啊。”秦昊的声音带着一丝调侃,“怎么,终于想通了,准备重出江湖了?”
“秦律师,我遇到点麻烦,想请你帮忙。”我直接切入主题。
“哦?说来听听。”
我花了十分钟,言简意赅地将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,隐去了我和顾远山交易的初衷,只强调了我们是合法夫妻,以及他家人的骚扰和财产的复杂性。
秦昊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,然后吹了声口哨:“有意思。沈大小姐,你这是跳进了一个漩涡里啊。一个精明到极点的老爷子,一帮贪婪如狼的子女,外加一个价值不菲但问题重重的资产包。这案子,我接了。”
“我需要你做的第一件事,”我说,“帮我拟一份律师函,发给顾建军夫妇,警告他们停止一切骚扰行为。同时,准备一份诉状,起诉长乐路那家‘住客’,要求他们搬离。
我们需要一场速战速D的胜利,来立威。”
“没问题。把相关资料发我邮箱。”秦昊答应得很爽快,“不过,我得提醒你。这种家庭财产纠纷,最难缠的不是法律,是人情。老爷子把你推到台前,未必安了什么好心。你别被人当枪使了,最后连枪柄都摸不到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我看着窗外,“我从来不相信天上会掉馅饼。每一个看起来像礼物的东西,暗地里都标好了价格。”
挂了电话,我将保险箱里所有文件的电子版,打包发给了秦昊。
做完这一切,我才感觉到饥肠辘辘。
我这才想起,从早上到现在,我只喝了一杯水。
我脱下风衣,开始打扫这个名义上属于我的“家”。
我把所有的白布都揭下来,用抹布仔细擦拭着每一件红木家具。
阳光透过擦干净的玻璃窗照进来,给那些深色的木纹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。
就在我擦到一张书桌时,我发现抽屉没有锁。
我拉开抽屉,里面只有一本相册。
我翻开相册,里面是顾远山年轻时的照片。
黑白的,泛黄的。
穿着军装的他,英姿飒爽;抱着一个婴儿的他,笑容温柔。
那个婴儿,应该就是顾建军。
照片一页页翻过去,顾建军慢慢长大,从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子,变成一个穿着喇叭裤的青年。
顾远山也渐渐老去,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,眼神也越来越深沉。
相册的最后几页,是空白的。
最后一张有照片的页面上,是顾远山和一个女人的合影,那应该是他的亡妻。
两人依偎在一起,背后是初升的太阳。
我合上相册,心里五味杂陈。
这个老人,把他最尖锐的武器给了我,却把他最柔软的回忆,留在了这个空无一人的房间里。
突然,我的手机又响了。
这次,是一个显示为“未知”的号码。
我接起电话,听筒里传来经过处理的电子音,雌雄莫辨:“沈鸢小姐,顾先生让我转告你,游戏的第一关,你表现得不错。但真正的挑战,现在才开始。顾建闻,顾先生的二儿子,已经从国外回来了。他和你,是同一类人。”
电话,戛然而止。
我愣住了。
顾建闻?
调查报告里完全没有提到这个人!
这不在我的风险评估范围之内!
一个隐藏的玩家,一个和我“是同一类人”的对手。
顾远山,你到底还藏了多少底牌?
04
“顾建闻”这个名字,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,在我脑中激起千层涟漪。
顾远山给我的调查报告里,只字未提他还有第二个儿子。
这是故意的遗漏,还是一种更深层次的考验?
那个经过处理的电子音说,顾建闻和我“是同一类人”。
这意味着什么?
他也是精于算计、善用规则的玩家?
还是说,他和我一样,也是被顾远山选中,放进这个棋局的棋子?
我的后背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。
未知的对手,永远比已知的敌人更可怕。
顾建军和王莉的贪婪和愚蠢是写在脸上的,他们的行动路径可以预测。
但这个顾建闻,他是一片迷雾。
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越是信息不足,越不能自乱阵脚。
我打开电脑,开始在网络上搜索“顾建闻”这个名字。
信息很少,只有寥寥几条。
他是国内一所顶尖大学金融系的毕业生,十年前出国,之后便杳无音信。
没有社交媒体账号,没有公开的履历,像一个刻意被抹去痕迹的人。
这反而证实了他的不简单。
在这个时代,一个精英背景的人能把自己隐藏得这么深,本身就是一种能力的体现。
我立刻给秦昊发了一条信息:“紧急情况。目标人物新增一名:顾建闻,顾远山次子,背景不详,刚从国外回来。优先调查此人。”
秦昊的回复很快:“收到。有点意思了,这剧情开始复杂了。”
放下手机,我重新审视整个局面。
顾远山把我推出来当“防火墙”,应对的是以顾建军为首的“明枪”。
那么,他藏起顾建闻这个“暗箭”,又是为了什么?
是用来对付我的,还是用来制衡顾建军的?
或者,我们两个都是他用来对付另一个更大目标的工具?
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我的脑海:或许,顾远山真正的敌人,根本不是他的家人。
这时,我的手机响了,是负责管理“愚园路一零八弄”那套房子的中介小李。
“喂,沈小姐吗?我是居间不动产的小李啊。”小李的声音听起来很焦急,“您是这套房子的新业主吧?出事了!您快过来一趟吧!”
“出什么事了?”我心里一沉。
“三楼的租客投诉,说楼上,也就是您的房子,漏水了!水都渗到他们家天花板了!我刚刚去看了一眼,您那套房子里水都快漫出来了!租客的电话也打不通,我这没钥匙也进不去啊!”
愚园路那套房子,评估报告里提到了“结构老化”和“邻里纠纷”,看来问题爆发了。
“我马上过去。”我挂了电话,抓起风衣和那串沉甸甸的钥匙就往外冲。
愚园路的弄堂比安福路更窄,房子也更旧。
我赶到时,楼下已经围了一些看热闹的邻居。
三楼的住户,一个穿着睡衣的中年女人,正叉着腰在楼道口骂骂咧咧。
看到中介小李领着我过来,她立刻把炮火对准了我。
“你就是四楼的房东?你看看你家漏的什么水!把我家的德国墙纸都泡了!我告诉你,这事没完!不赔个几万块钱,我跟你姓!”
我没理会她的叫嚣,对小李说:“开门。”
小李面露难色:“沈小姐,租客的合同还没到期,我们没权力……”
我从那一大串钥匙里,迅速找到了对应的一把,直接插进锁孔。
“我是业主。在房屋财产面临紧急损害的情况下,我有权进入。全程录像,作为证据。”
门一打开,一股夹杂着霉味的水汽扑面而来。
屋里的景象比我想象的还糟。
水是从卫生间漫出来的,整个屋子都泡在浅浅的水里,木地板已经开始变形。
卫生间里,一根老化的水管爆裂了,还在“呲呲”地往外喷水。
租客不在家。
我立刻冲过去,找到了总水阀,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关上。
三楼的女邻居跟了进来,看着满屋狼藉,非但没有同情,反而幸灾乐祸地指着被水泡坏的家具说:“看看,都坏了吧?活该!让你漏水!我的墙纸,还有我的水晶灯!你都得赔!”
我转过身,冷冷地看着她:“第一,漏水是突发事故,不是我主观故意。第二,我会请专业的鉴定机构来评估你家的损失,该我赔的,一分不会少。第三,请你现在离开我的房子,否则我告你私闯民宅。”
“你!”女人被我噎得说不出话。
就在这时,一个穿着考究,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走了进来。
他看起来三十岁出头,气质温文尔雅,但眼神却透着一股审视的意味。
他先是扫了一眼屋内的惨状,然后目光落在我身上,微笑着伸出手:“你好,想必你就是沈鸢小姐吧?我是顾建闻。”
我的心脏猛地一跳。
他竟然在这里出现了。
他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?
是他策划了这一切?
我没有去握他的手,只是点了点头,大脑飞速分析着眼前的状况。
他出现的时机太巧了,巧得像一出精心编排的戏剧。
“真是不巧,刚回来就碰到这种事。”顾建闻的语气充满了关切,仿佛我们是认识多年的朋友,“我父亲也真是的,这么大的事都交给你一个女孩子。这样吧,这里交给我来处理,我来负责赔偿和维修。你先回去休息。”
他的话听起来体贴周到,滴水不漏,但我却从中嗅到了危险的气息。
他想干什么?
以“家人”的身份,顺理成章地从我手里夺回对这个“资产包”的控制权?
“不必了,顾先生。”我迎上他的目光,寸步不让,“令尊既然把这些房子交给我管理,我就有责任处理好所有问题。这是我的职责范围。倒是你,顾建闻先生,你回来的目的,恐怕不只是为了处理漏水这么简单吧?”
我直接把问题抛了回去。
顾建闻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,但立刻又恢复了自然。
他扶了扶眼镜,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赞许。
“沈小姐果然和传闻中一样,直接,而且敏锐。”他收回手,插进口袋里,“没错,我回来,是为了拿回属于顾家的东西。包括这些房子,也包括……我父亲。”
他顿了顿,向前走了一步,压低声音,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:
“沈鸢,你是个聪明人,应该知道自己只是一个局外人。现在退出,我可以给你一笔钱,足够你在上海买一套不错的公寓,安安稳稳地生活。但如果你执意要插手我们顾家的事……”
他的声音变得冰冷,“你可能会失去你现在拥有的一切,甚至更多。”
威胁。
不动声色的,却带着致命寒意的威胁。
我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我从口袋里拿出那部顾远山给我的新手机,点开了一个录音文件。
刚才我和顾建闻的对话,被完整地录了下来。
“顾先生,你也应该知道,现在是法治社会。”我晃了晃手机,微笑着说,“你刚才的话,已经构成了胁迫。我想,这要是交给警方,或者在我父亲面前播放,效果应该会很不错吧?”
顾建闻的脸色,终于第一次变了。
05
顾建闻的脸色只变了一瞬,就恢复了平静,甚至还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。
“录音?沈小姐,你果然步步为营。”他非但没有恼怒,反而像是在欣赏一件有趣的艺术品,“但是,你觉得这点东西,能扳倒我吗?我说的话,可以有无数种解读。可以是家人间的规劝,也可以是朋友善意的提醒。法律上,它构不成任何实质性的胁迫证据。”
他看穿了我的虚张声势。
确实,这段录音在法律层面作用有限,更多的是一种心理上的威慑。
“不过,”他话锋一转,眼神变得锐利起来,“你这么做,证明了我的判断。你不是一个普通的拜金女,你是一个合格的对手。这让事情变得更有趣了。”
他不再理会我,而是转身对那个三楼的女邻居说:“这位女士,我是顾远山的儿子,顾建闻。关于您家的损失,我们顾家会全权负责。这是我的名片,您可以随时联系我的律师,商谈赔偿事宜。保证给您一个满意的结果。”
他的态度谦和诚恳,与我刚才的强硬形成鲜明对比。
那女邻居立刻换了一副嘴脸,接过名片,笑得像一朵菊花:“哎呀,还是顾家的少爷明事理!不像某些外人,仗着有几个臭钱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!”
几句话,顾建闻就轻而易举地收买了人心,把我彻底孤立起来,塑造成一个不近人情的“外人”。
高明。
实在是高明。
他不像顾建军那样只会咆哮,他懂得利用人性,化解矛盾,同时精准地给我插上一刀。
处理完女邻居,顾建闻又打了个电话,叫来了专业的维修团队和保洁公司。
他有条不紊地指挥着现场,仿佛他才是这里真正的主人。
而我,这个名义上的管理者,反而像个多余的旁观者。
我站在一片狼藉中,看着他游刃有余地处理着我本该处理的烂摊子。
一种强烈的挫败感涌上心头。
顾远山是对的,顾建闻和我,是同一类人。
但他比我更有优势,他有“顾家儿子”这个天然的身份,有更雄厚的资源。
“沈小姐,这里已经没你的事了。”顾建闻安排好一切,走到我面前,“维修和赔偿的费用,我会直接支付。你不必操心。”
这是赤裸裸的夺权。
他用实际行动告诉我,这个“资产包”,他要接管了。
我深吸一口气,知道今天在这里硬碰硬,我占不到任何便宜。
“好。”我点了点头,“既然顾二少爷这么有担当,那这里就暂时交给你了。不过,作为顾远山先生的合法妻子和委托管理人,我会密切跟进后续。所有的维修单据和赔偿协议,请给我一份复印件备档。”
我不能示弱,更不能放弃我的合法身份和权力。
“当然。”顾建闻笑得像一只狐狸,“我们是‘一家人’,自然要明算账。”
我转身离开,身后的议论声像针一样扎在我背上。
“看到了吗?到底还是儿子管用。”
“那个女的,我看就是个骗子,想骗老头子的钱。”
走出弄堂,冰冷的空气让我混乱的大脑清醒了一些。
我输了第一阵,但战争才刚刚开始。
顾建闻的出现,虽然打乱了我的计划,但也让我看清了局势。
这盘棋,远比我想象的要大。
顾家三父子,顾远山在幕后操盘,顾建军在前台当炮灰,顾建闻在暗处做奇兵。
他们之间,到底是怎样的关系?
是联合起来演戏给我看,还是三方各自为战,互为对手?
我坐上出租车,报了安福路的地址。
我需要回到我的“大本营”,重新梳理信息,制定新的作战计划。
然而,当我回到安福路三百弄七号楼下时,我看到了一辆我不想看到的车——顾建军那辆招摇的宝马X5。
车门打开,顾建军和王莉走了下来。
但这次,他们身边还跟着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察。
王莉一看到我,立刻指着我大叫:“警察同志!就是她!就是这个女人,骗了我爸的钱,还把我爸藏起来了!我怀疑她限制了我爸的人身自由!”
我的心沉了下去。
他们竟然报警了。
虽然我知道自己没有做任何违法的事,但被警察找上门,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压力和麻烦。
两名警察走了过来,其中一个年纪较大的,神情严肃地对我说:“你好,我们是徐汇分局的民警。有人报警称你涉嫌诈骗和非法拘禁,请你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。”
“我没有!”我立刻反驳,“我和顾远山先生是合法夫妻,这是我们的结婚证。”我从包里拿出红本子。
年长的警察看了一眼,没有接。
“这些东西,请你回局里再解释。现在,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。”
顾建军和王莉在一旁露出得意的冷笑。
他们知道,法律上或许奈何不了我,但他们可以用这种方式,不断地消磨我,羞辱我,让我疲于奔命。
我别无选择,只能跟着警察上了警车。
就在我上车的一刹那,我口袋里那部顾远山给我的手机,震动了一下。
我悄悄拿出来看了一眼,是一条短信,来自那个“未知”号码。
短信内容很简单,只有一句话:
“别担心,去警局喝杯茶。有人会在那里等你。记住,棋局最危险的时候,往往是离将军最近的时候。”
我看着这条短信,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。
有人在警局等我?
是谁?
顾远山本人?
还是他安排的又一个神秘人?
这条短信,是安抚,还是另一个陷阱的开始?
警车呼啸而去,我握着手机,手心全是汗。
我感觉自己像一个提线木偶,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操控着,每一步都踏在精心设计的节点上。
而现在,我正被带往一个完全未知的,可能充满凶险的舞台。
06
警局的询问室,比我想象中要压抑。
冰冷的金属桌椅,一盏从头顶直射下来的白炽灯,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对面的民警,一个年轻,一个年长,正在例行公事地记录我的个人信息。
顾建军和王莉则在隔壁的房间,我能听到王莉断断续续、添油加醋的哭诉。
“沈鸢,二十七岁,原籍江苏南通,来沪五年,无固定职业……”年长的民警念着我的资料,抬头看了我一眼,“说说吧,你和报警人顾建军的父亲,顾远山,是什么关系?你们是怎么认识的?”
“我们是合法夫妻。”我将结婚证复印件推了过去,“我们是通过一个双方都信任的中间人介绍认识的,交往了三个月后,自愿登记结婚。”我隐去了交易的本质,将其包装成一段忘年恋。
“交往三个月?”年轻民警嗤笑一声,笔尖在纸上划了一下,“一个二十七岁的姑娘,和一个六十八岁的老人,交往三个-月就结婚?你图他什么?图他年纪大,还是图他不洗澡?”
这句带有侮辱性的话,让我捏紧了拳头。
但我知道,此刻任何情绪化的反应都是愚蠢的。
“我欣赏顾先生的沉稳和人生阅历。”我平静地回答,“感情的事情,如人饮水,冷暖自知。法律没有规定结婚必须以年龄相仿为前提。”
“说得好听!”年轻民警显然不信,“那他名下那八套房子,还有他给你的一大笔钱,你怎么解释?这不是图财是什么?”
“第一,我没有收到顾先生的任何‘一大笔钱’。
第二,他名下的八套房产,只是委托我代为管理,所有权依然在他本人名下。
我们之间有书面的委托管理协议。
第三,作为他的合法妻子,关心和管理他的财产,合情合理合法。”
我的回答滴水不漏,让对方一时找不到破绽。
年长的民警摆了摆手,示意年轻民警稍安勿躁。
他看着我,眼神深邃:“沈小姐,我们接到报警,自然要按程序办事。顾建军夫妇声称,你拒绝透露顾远山先生的下落,他们有理由怀疑你限制了他的人身自由。这一点,你怎么解释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我坦然回答,“顾先生只告诉我他要去一家养老院静养,但具体是哪家,他没有说。他说他想躲开顾建军夫妇的骚扰。我想,作为儿子儿媳,他们是不是应该反思一下,为什么父亲要躲着他们?”
询问陷入了僵局。
他们没有证据证明我诈骗,我也无法提供顾远山的具体位置来洗清“非法拘禁”的嫌疑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,白炽灯烤得我口干舌燥。
就在这时,询问室的门被推开了。
一个穿着高级定制西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。
他径直走到年长民警身边,递上了一张名片和一份文件,低声说了几句。
年长民警接过文件,脸色微微一变。
他看文件的速度很快,眼神里流露出惊讶和一丝恭敬。
看完后,他将文件还给中年男人,然后对我摆了摆手。
“好了,沈小姐,今天就到这里。你可以走了。”
这突如其来的转变,让我和年轻民警都愣住了。
“张队,这……”年轻民警不解地问。
“按我说的做。”年长的张队长语气不容置疑。
我站起身,满腹疑云地跟着那个西装男人走出了询问室。
在走廊上,我看到了满脸错愕的顾建军和王莉。
王莉想冲上来,被张队长一个严厉的眼神制止了。
直到走出警局大门,呼吸到外面微凉的空气,我才感觉自己活了过来。
“沈小姐,请上车。”西装男人为我拉开一辆黑色奥迪A8的车门。
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坐了进去。
车子内饰奢华,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。
“你是谁?刚才是怎么回事?”我问。
“我姓周,是顾远山先生的私人律师。”周律师递给我一张名片,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电话,“刚才我向警方出示了顾先生亲笔签署并经过公证的声明。声明中,顾先生确认了他与您的婚姻关系完全自愿,并正式授权您全权处理他名下所有资产。同时,他也明确表示,拒绝与包括顾建军、顾建闻在内的任何亲属见面。”
我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顾远山竟然连顾建闻也一起拒之门外。
“这份声明,是什么时候做的?”我追问。
“在您和顾先生登记结婚的当天下午。”周律师回答,“顾先生深知他家人的品性,早已预料到他们会用报警的方式来对付您。所以提前做好了准备。”
我靠在座椅上,感到一阵后怕。
顾远山的算计,深得可怕。
他不仅算到了顾建军会报警,甚至连我被带到哪个警局,他都了如指掌,并能及时派律师来“捞人”。
那条短信……“有人会在那里等你”。
原来等我的人,是这位周律师。
“那顾先生现在……到底在哪里?”这是我最关心的问题。
周律师微微一笑:“抱歉,沈小姐。这是顾先生要求我必须保密的。我只能告诉您,他很安全,并且能通过一些渠道,随时了解到您这边发生的所有事情。”
我的脊背再次发凉。
这意味着,我的一举一动,都在顾远山的监控之下。
我感觉自己不是在和一个老人博弈,而是在和一个看不见的幽灵下棋。
“周律师,顾建闻这个人,你知道多少?”我换了个问题。
提到顾建闻,周律师的表情明显严肃了起来。
“顾建闻先生……是个非常厉害的人物。他当年在华尔街做对冲基金,以手段狠辣、判断精准著称。顾先生对他,一直很……忌惮。”
忌惮?
一个父亲,竟然用“忌惮”来形容自己的儿子?
“那他这次回来……”
“顾先生认为,他这次回来,目标只有一个。”周律师看着我,一字一顿地说,“那就是顾先生手里,最后,也是最核心的资产——‘长风资本’的控股权。”
长风资本?
这又是一个我从未听过的名字。
“顾先生的拆迁款,并没有全部用来买房。”周律师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,解释道,“其中最大的一部分,他用来成立了一个私募股权基金,就是‘长风资本’。
这些年运作下来,规模已经非常庞大。
那八套房子,只是这个资产包里,最不起眼的一小部分,也是顾先生故意抛出来,吸引火力的‘诱饵’。”
我彻底呆住了。
一个价值不菲的房地产资产包,竟然只是“诱饵”。
那么,真正的宝藏,“长风资本”,它的价值该有多恐怖?
我原以为我拿到的是一张通往财富自由的门票,现在才发现,那只是一张斗兽场的入场券。
而我,这个被选中的角斗士,面对的根本不是顾建军那种级别的野狗,而是顾建闻这种来自华尔街的猛虎。
而顾远山,那个高坐在看台上的皇帝,他把这最关键的信息,通过一个律师的口,在我最狼狈的时候告诉我。
他的目的,已经昭然若揭。
他不是要我当“防火墙”,他是要我,去和他的亲生儿子顾建闻,抢夺一个金融帝国的控制权。
07
奥迪车平稳地停在了安福路弄堂口。
周律师没有下车,只是递给我一个U盘。
“沈小姐,这是顾先生让我转交给你的。他说,这是你下一阶段战斗的‘武器’。”
我接过那个金属质地、触感冰凉的U盘,点了点头:“替我谢谢顾先生。”
“顾先生还说,”周律师补充道,“顾建闻的行事风格,是快、准、狠。他一旦出手,必然会攻击你最薄弱的环节。你要有心理准备。”
我明白他的意思。
我最薄弱的环节是什么?
不是法律身份,也不是专业能力,而是我作为一个“外人”,一个势单力薄的“闯入者”,我缺乏根基和资源。
顾建闻可以轻易地动用人脉和金钱,从我意想不到的地方发起攻击。
回到三零二室,我反锁上门,立刻将U盘插入电脑。
里面只有一个加密文件。
我想起了顾远山之前的提示,输入了我的生日。
文件解开了。
屏幕上出现的内容,让我倒吸一口凉气。
这不是什么战斗武器,这是一份“罪证”。
文件详细记录了“长风资本”成立以来,顾建闻利用其在华尔街的关系,多次通过内幕交易和关联公司,从“长风资本”的投资项目中非法获利。
每一次操作的手法都极为隐蔽和复杂,但这份文件却将其中的资金流转路径、时间节点、关键人物都剖析得一清二楚。
证据链完整到可以直接提交给证监会。
顾远山,他竟然一直在搜集自己儿子的罪证!
这份东西,一旦曝光,顾建闻不仅会身败名裂,甚至可能面临牢狱之灾。
这才是真正的“核武器”。
顾远山把它交给我,用意不言而喻。
他要我用这个来威胁顾建闻,逼他就范,甚至……彻底把他清除出局。
虎毒尚不食子。
顾远山的心,到底有多狠?
我关掉文件,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。
我越来越看不懂这个老人了。
他把我从一个困境中解救出来,又立刻把我推向一个更危险的深渊。
他信任我,把足以毁灭他儿子的武器交给我;但他又无时无刻不在监控我,提防我。
我和他,到底是合作关系,还是另一种形式的互相利用?
正当我思绪混乱时,秦昊的电话打了进来。
“沈鸢,你那边怎么样?我听说你被警察带走了?”他的声音很急切。
“已经出来了,没事。”我简单说了一下周律师的出现和那份公证声明。
“那就好。”秦昊松了口气,“我这边也有新进展。长乐路那家‘钉子户’,我已经发了律师函。
对方没理睬,我准备明天就去法院立案。
不过,关于顾建闻,我查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。”
“说。”
“他这次回国,带回来一个团队,都是他在华尔街的老部下。而且,他正在接触几家大型的资产管理公司,似乎在筹集一笔巨额资金。”秦昊的声音变得严肃,“他不是想通过小打小闹拿回那几套房子,他的目标,可能比我们想的要大得多。他想‘蛇吞象’。”
“蛇吞象?”
“对。我猜,他想通过外部杠杆资金,恶意收购‘长风资本’的控股权。
如果我没猜错,‘长风资本’的股权结构肯定有漏洞,或者说,顾远山老爷子故意留下了漏洞。
顾建闻就是冲着这个漏洞来的。”
秦昊的分析,和周律师的警告不谋而合。
我的大脑像一台高速运转的计算机,迅速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。
顾远山创立“长风资本”,但故意留下了股权漏洞。
顾建闻携巨资回国,准备利用这个漏洞进行恶意收购。
顾远山深知自己年迈,无法与正值当打之年的儿子抗衡,于是找到了我。
他利用婚姻和八套房产将我深度绑定,再利用顾建军的骚扰和一次次的危机,来测试我的能力和忠诚度。
现在,测试通过了。
他终于亮出了底牌——顾建闻的罪证,命令我去和顾建闻进行终极对决。
这是一场豪门的继承权之战。
而我,沈鸢,一个外姓的女人,却被推到了风暴的中心。
“沈鸢,你现在很危险。”秦昊在电话那头说,“顾建闻这种人,为了达到目的,会不择手段。他现在可能已经在调查你的一切,包括你的家人。”
家人……这两个字像一根针,刺中了我的心脏。
我立刻拨通了我母亲的电话。
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。
“喂,小鸢啊,怎么这个点打电话?”
“妈,家里没什么事吧?”我紧张地问。
“没事啊,好好的。哦对了,今天你那个在上海当大老板的表哥来看我们了,还带了好多东西,说你在上海多亏他照顾呢。”
我的血液瞬间凝固了。
我没有什么在上海当大老板的表哥!
“他长什么样?”我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高高瘦瘦的,戴个眼镜,斯斯文文的。他说他叫……叫顾建闻。”
电话从我手中滑落,摔在地板上,屏幕碎裂开来。
顾建闻……他已经找到了我的家人!
他用一种温情脉脉、人畜无害的方式,渗透到了我最柔软、最不堪一击的地方。
这不是警告,这是最后的通牒。
他用行动告诉我,如果我敢动用那份“罪证”,他就会毫不犹豫地对我远在老家的父母下手。
我输了。
输得一败涂地。
在顾建闻这种毫无底线的对手面前,我所有的专业知识、所有的法律武器,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。
我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,前所未有的绝望将我吞没。
08
绝望只持续了不到十分钟。
风险分析师的本能告诉我,越是看似无解的困局,越可能隐藏着反败为胜的奇点。
顾建闻动了我的家人,这触碰了我的绝对底线。
但他同时也暴露了他最大的弱点——他怕。
他怕我手里的那份U盘,怕到需要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来威胁我。
这说明,那份罪证的杀伤力,比我想象的还要大。
他以为抓住了我的软肋,但他错了。
他激怒了一头本不该被激怒的困兽。
我捡起手机,屏幕虽然碎了,但还能用。
我给秦昊发了一条短信:“帮我办两件事。第一,立刻派两个最可靠的安保人员去我老家,24小时保护我的父母,直到事情结束。第二,帮我约见‘长风资本’除顾远山之外的所有董事会成员,我要一个个见。”
秦昊的回复只有一个字:“好。”
我知道,从这一刻起,这场战争正式升级。
顾建闻既然不按牌理出牌,那我也没必要再遵守任何规则。
接下来的一天,我把自己锁在三零二室,没有出门。
我将顾远山给我的所有资料,包括那份罪证,以及秦昊发来的关于顾建闻团队的背景信息,全部打印出来,铺满了整个客厅的地板。
我就坐在这堆信息的中央,像一个拼图的疯子,试图从这些碎片化的信息中,找到顾建闻的“阿喀琉斯之踵”。
顾建闻的团队,清一色的华尔街精英,擅长复杂的金融衍生品和杠杆收购。
他们筹集的资金,来自几个离岸的信托基金,资金来源难以追查。
他们的目标明确,就是要拿下“长风资本”。
但是,为什么顾远山会故意留下股权漏洞?
一个如此精明的老人,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吗?
不可能。
这漏洞本身,就是一个陷阱。
我反复研究“长风资本”的创始章程和股权结构图。
这是一个典型的家族企业结构,顾远山占股51%,拥有绝对控股权。
另外49%的股份,由几个创始元老和战略投资者持有,这些人都是跟着顾远山打江山的老人,忠心耿耿。
顾建闻和顾建军名下,没有任何股份。
漏洞在哪里?
我把目光锁定在章程的一条不起眼的附加条款上:“当控股股东因身体或精神原因,无法正常履行股东权利时,其名下股权的表决权,将由董事会根据其事先指定的‘紧急授权人’的意见,代为行使。”
这就是漏洞!
顾远山事先指定的“紧急授权人”是谁?
是我!
那份经过公证的声明,就是法律文件。
但顾建闻想利用的,是条款的前半句——“因身体或精神原因,无法正常履行股东权利”。
我瞬间明白了顾建闻的整个计划。
第一步,通过报警、制造麻烦,不断地对我施压,让我疲于奔命,无法正常管理那八套“诱饵”房产。
第二步,在我焦头烂额的时候,他以“家人”的身份出现,处理我搞不定的烂摊子,向其他董事和外界证明,我这个“外人”没有能力管理好顾家的产业。
第三步,也是最狠的一步,他会设法证明顾远山“精神失常”了。
一个神志不清的老人,才会把家产托付给一个认识仅三个月的年轻女人。
只要能找到一个权威的医疗机构出具这样的证明,他就可以启动附加条款,要求董事会剥夺顾远山的表决权。
而我这个“紧急授权人”,也就成了无根之木。
届时,他再凭借他筹集到的资金和华尔街团队的专业能力,说服或收买董事会的其他成员,就能顺理成章地接管整个“长风资本”。
一个完美的夺权计划。
而他现在去我老家,接触我的父母,就是要逼我放弃抵抗,甚至反过来帮他去说服顾远山“配合”做精神鉴定。
想通了这一切,我反而笑了。
顾建闻,你千算万算,算漏了一件事。
你以为你的父亲是个任人摆布的糊涂老人,但你根本不了解,他到底是一头怎样的雄狮。
第二天,我开始按计划约见“长风资本”的董事。
第一个见的是公司的元老,主管风控的刘董。
我们约在一家茶馆。
刘董是个年近七十,精神矍铄的老人。
“沈小姐,开门见山地说吧。你找我,是为了建闻的事?”刘董呷了口茶,目光如炬。
“是的。”我将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,“这是顾建闻当年在华尔街的部分‘战绩’。
我相信以您的专业,能看懂里面的门道。”
我给他的,是U盘里那份罪证的“节选版”,隐去了最核心的证据,但足以证明顾建闻的人品和手段有问题。
刘董看得非常仔细,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胡闹!”他猛地一拍桌子,“他怎么敢这么做?!这是在挖公司的根基!”
“他当然敢。”我平静地说,“刘董,顾建闻这次回来,就是要故技重施。他想把‘长风资本’变成他个人牟利的工具,然后把风险转嫁给公司和所有股东。
顾老先生正是因为看透了这一点,才做了现在的安排。”
“他想恶意收购?”刘董立刻明白了。
“没错。而且,他会想办法证明顾老先生精神失常,来夺取表决权。”
刘董沉默了。
他看着我,眼神复杂:“老爷子把宝押在你身上……一个二十七岁的女娃娃。说实话,我们这些老家伙,一开始都不信。”
“信不信不重要。”我迎着他的目光,“重要的是,我们有共同的敌人,和共同的利益。我需要您的支持,在董事会上,否决任何关于质疑顾老先生精神状态的提案。”
刘董沉思良久,终于点了点头:“我明白了。老爷子的眼光,不会错。这件事,我站你。”
搞定了刘董,就等于搞定了一半的董事会。
离开茶馆时,我接到了顾建闻的电话。
“沈鸢,我听说你在见公司的董事?”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冷意,“你以为凭你,能说服那些老狐狸?我劝你不要做无谓的挣扎。我今天,见了你的父母。他们很淳朴,很善良。”
“顾建闻,”我打断他,“游戏规则已经变了。你动了不该动的人。我们法庭上见。”
“法庭?”他笑了,“你拿什么告我?”
“不是我告你。”我说,“是长乐路五百二十号那家住户,顾远山的远房侄子,他准备去法院起诉你,诈骗他一百万。”
电话那头,顾建闻的笑声戛然而止。
09
长乐路那家“钉子户”,顾远山的远房侄子顾小军,是个烂赌鬼。
顾远山给我的资料里,附有他欠下高利贷的详细记录。
在秦昊的帮助下,我找到了他。
我没有逼他搬走,而是给了他一个选择。
“你欠的赌债,一共一百二十万。我给你一百五十万,让你还清债务,还能剩点钱做个小生意。条件是,你要帮我做一件事。”
面对这个从天而降的“馅饼”,顾小军毫不犹豫地答应了。
我要他做的事很简单。
他去报警,或者直接去法院起诉,控告顾建闻以“帮助投资”为名,诈骗了他一百万现金。
这一百万,是我让秦昊通过一个复杂的路径,从我的个人账户转给顾小军,再由顾小军转入一个顾建闻团队控制的海外账户。
这个账户,正是我从那份“罪证”U盘里分析出来的,是顾建闻用来进行内幕交易的“黑金账户”之一。
这是我为顾建闻量身定做的一个陷阱。
他一定会去查这笔钱的来源,然后发现是我转给了顾小军。
他会认为这是我愚蠢的栽赃嫁祸,一个漏洞百出的圈套。
以他的自负,他甚至会不屑于理会这种“低级”的指控。
但这恰恰是我想要的。
我要的不是法律上的胜利,我要的是“时间”。
我要用这个看似荒唐的官司,拖住顾建闻的精力,让他分心,让他烦躁。
一个处在烦躁中的猎人,最容易犯错。
“你疯了?”电话那头,顾建闻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愤怒,“你用这么拙劣的手段来陷害我?沈鸢,你太让我失望了,我以为你是个聪明的对手。”
“是不是陷害,法官说了算。”我的声音平静无波,“顾先生,在你忙着应付官司的时候,我建议你多关心一下‘长风资本’的股价。
毕竟,好戏才刚刚开始。”
挂了电话,我立刻给秦昊下达了第二个指令:“启动B计划。”
B计划,是我这一天一夜里,制定出的最疯狂,也是最险的一招。
我让秦昊动用我们能动用的所有资源,联系各大财经媒体,匿名释放一个“利空”消息——“长风资本”创始人顾远山病危,公司内部因继承权问题产生巨大分歧,疑似出现巨额资金非法外流。
这个消息,真假参半,虚虚实实。
顾远山确实不在公司,继承权之争也确实存在。
至于“资金非法外流”,我手上握着顾建闻的罪证,这就是最大的底气。
我赌的是,这个消息一出,必然会引起市场恐慌。
而顾建闻,这个精于做空的猎手,绝对不会放过这个天赐良机。
他一定会认为这是我黔驴技穷的疯狂反扑,是他一举击溃“长风资本”心理防线的最好时机。
他会顺势而为,利用他筹集的杠杆资金,在二级市场上疯狂做空“长风资本”的关联上市公司,制造更大的恐慌,从而压低股价,为他后续的收购铺平道路。
而我,就在等他出手。
“沈鸢,你这是在玩火!”秦昊在电话里对我吼道,“你这是在拿整个‘长风资本’做赌注!
万一我们判断失误,或者顾建闻不上当,公司就完了!”
“他会上当的。”我看着窗外陆家嘴璀璨的灯火,眼神坚定,“因为他太自负了。他看不起我,更看不起他的父亲。他认为一切尽在掌握。而一个自负的猎人,永远看不见脚下的陷阱。”
果然,第二天一早,财经新闻铺天盖地而来。
受负面消息影响,“长风资本”参股的几家上市公司股票开盘即大跌。
顾建闻的团队,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,立刻扑了上去。
巨大的卖单像瀑布一样砸下来,股价一路狂泻。
董事会乱成了一锅粥。
几个原本就摇摆不定的董事打电话给我,质问我到底在搞什么鬼。
我只回了他们一句话:“稳住。相信顾老先生,相信我。”
下午两点,股价已经跌到了近几个月的最低点。
市场上一片哀嚎。
顾建闻的团队里,已经传出了庆祝的香槟气息。
就在这时,我按下了最后一个按钮。
我让周律师,以顾远山的名义,向证监会和公安部,实名举报顾建闻涉嫌内幕交易、操纵股价,并提交了那份完整的“罪证”U盘。
同时,我让秦昊组织“长风资本”的自有资金,以及刘董等几位元老董事的私人资金,在股价的最低点,开始疯狂扫货。
我们买入的每一股,都是顾建闻做空时抛出的。
半小时后,一个更重磅的消息引爆了整个金融圈:证监会联合经侦部门,成立专案组,对顾建闻及其团队正式立案调查。
消息一出,风向瞬间逆转。
那些跟风做空的游资瞬间傻眼,开始不计成本地平仓回补。
股价像坐上了火箭,直线拉升。
顾建闻的团队,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击打蒙了。
他们做空的仓位,瞬间产生了巨额亏损。
更可怕的是,由于他们的杠杆率极高,股价的快速反弹,直接触发了强制平仓线。
券商系统自动执行的买单,进一步推高了股价。
踩踏。
一场由我亲手导演的,针对顶级做空猎手的完美踩踏。
当天收盘时,股价不仅收复了全部失地,甚至创下了年内新高。
而顾建闻,这位华尔街的精英,他精心筹集的巨额资金,连同他和他团队的未来,都在这短短一个小时内,灰飞烟灭。
晚上,我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。
是顾建闻。
他的声音不再有之前的意气风发,只剩下死一般的沉寂。
“我输了。”他说,“我没想到,父亲他……真的会把那个东西交给你。”
“你不是输给了我,也不是输给了你父亲。”我说,“你是输给了你自己的贪婪和自负。”
“沈鸢,”他顿了顿,声音里带着一丝奇异的解脱,“或许,你才是最适合继承‘长风资本’的人。
替我……照顾好他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
我知道,这场战争,结束了。
10
顾建闻被警方带走调查。
顾建军和王莉在得知“长风资本”的真相和顾建闻的下场后,彻底偃旗息鼓,再也不敢来找我的麻烦。
那套被顾小军占据的房子,也顺利收了回来。
一切尘埃落定。
我站在安福路三零二室的窗前,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叶由绿转黄。
不过短短几个月,我的人生却像是经历了一场翻天覆地的海啸。
我拿到了上海户口,也实际控制了一个庞大的金融帝国。
我从一个一无所有的“沪漂”,变成了别人口中的“沈总”。
可我并不快乐。
这场胜利,代价太大了。
我把顾远山的亲生儿子送进了牢狱,用的是他父亲亲手递给我的刀。
在这场豪门的权力游戏中,我扮演了一个最冷酷、最不光彩的角色。
周律师带来了顾远山先生的最新指示。
他将“长风资本”51%的股权,正式转让给了我,只保留了1%的象征性股份。
转让协议的附加条件是,我必须担任公司CEO至少十年,并且,要负责顾远山先生的晚年生活。
我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“打工皇帝”。
我签署了协议。
然后,我向周律师提出了一个要求:“我想见顾先生。”
这一次,周律师没有拒绝。
车子把我带到了一处位于西郊的庄园。
这里不像养老院,更像一个顶级的私人疗养中心。
绿草如茵,湖光山色,安保严密。
在一座被花园环绕的玻璃暖房里,我见到了顾远山。
他坐在一张藤椅上,盖着毛毯,正在打盹。
阳光透过玻璃屋顶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,显得安详而宁静。
他似乎清瘦了一些,但精神很好。
听到脚步声,他睁开眼,看到我,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一丝笑意。
“来了?”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,“坐。”
我坐下,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千言万语,堵在喉咙。
“做得很好。”他先开了口,声音依然沙哑,“比我想象的还要好。”
“为什么要选我?”我终于问出了那个一直困扰我的问题。
“因为你和我很像。”顾远山看着远处的湖面,缓缓说道,“我们都是从底层爬上来的人,为了活下去,可以不择手段。但我们的心里,都还守着一根底线。我知道你不会滥用那份U盘,你只会在被逼到绝路时,才会用它。而建闻,他没有底线。”
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和悲凉。
“我给了他无数次机会。我把他送到国外,希望他能走正道。但他太像他的母亲了,聪明,也狠。他以为我老了,糊涂了,想把我最后这点心血也吞掉。我不能让‘长风资本’,毁在他手里。”
“所以,这一切都是您布的局?”我问,“包括您故意留下的股权漏洞,都是为了引他上钩?”
“是。”他承认了,“我了解我的儿子。只要有缝隙,他一定会钻进来。我需要一个和他一样聪明,但比他更有原则的人,来替我清理门户。我观察了你很久,从你被上家公司开除开始。你为了原则,宁可放弃高薪厚职。你就是我要找的那个人。”
我沉默了。
原来,我自以为的聪明和算计,全都在这个老人的掌控之中。
我每一步的反击,都在他的预料之内。
“那你大哥顾建军呢?”
“一个不成器的废物而已。”顾远山不屑地哼了一声,“留着他,只是为了让建闻放松警惕。也为了……让你这出戏,演得更真一点。”
我感到一阵心寒。
他把所有人都当成了棋子,包括他的两个儿子,也包括我。
“现在,棋下完了。”他转过头,看着我,“沈鸢,你恨我吗?”
我看着他布满皱纹的脸,和他眼中那抹复杂难明的情绪,忽然觉得,恨不起来。
他是一个孤独的王者,用尽最后的力气,守护着自己的王国,不惜牺牲一切,包括亲情。
“不恨。”我摇了摇头,“这是一场交易。您给了我想要的东西,我帮您完成了您的目标。我们两不相欠。”
顾远山笑了,笑声里带着一丝解脱。
“好一个两不相欠。”他从旁边的桌上,拿起一本相册,递给我。
是我在安福路那套房子里看到的那本。
“这房子,和你一样,都是我送给我妻子的礼物。”他说,“她走了以后,我就再也没回去过。现在,它们都属于你了。你想怎么处置,都随你。”
我接过那本沉重的相册,仿佛接过了另一个人的一生。
从那天起,我搬出了安福路。
我用公司的名义,在陆家嘴租了一间大平层。
我成了那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的“沈总”。
我把那八套老房子,全部重新装修,但保留了它们原有的风貌。
我没有把它们高价出租,而是设立了一个“青鸢计划”,以极低的租金,租给那些像曾经的我一样,在上海努力打拼,有才华有梦想但暂时陷入困境的年轻人。
我偶尔会去西郊的庄园看望顾远山。
我们不谈公事,只是一起喝喝茶,下下棋。
他教我下围棋,他说,棋盘和商场一样,每一步都要深思熟虑,但有时候,也需要一些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勇气。
我没有和他离婚。
我们的婚姻,成了一种奇妙的共生关系。
我是他商业帝国的守护者,他是我在这个冰冷城市里,唯一的,可以称之为“家人”的人。
一个深秋的午后,阳光正好。
我们坐在暖房里,他忽然问我:“沈鸢,你拿到上海户口了,也拥有了你想要的一切。你,幸福吗?”
我愣住了。
我看着棋盘上厮杀的黑白棋子,再看看眼前这个行将就木的老人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里,不再有算计和冰冷,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和释然。
“顾先生,”我说,“幸福或许太奢侈。但我现在,很安心。”
是的,安心。
在这座巨大的钢铁城市里,我终于找到了我的坐标,我的根。
哪怕这一切的开端,是一场荒唐的交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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